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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书散文:生命历程中的电石灯

 时间:2024-03-06       大    中    小      来源:河曲视窗网

   

  闲暇时常上抖音,在那上面常常见到一些经年的物件。有农具、工矿用具、生活用品,晒图的朋友有浓重的猎奇心理,在搜罗这些物件时,更多的是为了考考九零后、新生代的年轻人。作为北方农村长大的六零后,我当过工人种过地,也曾从事过挖煤、掏砂子、修公路、跑河路(渡口船)的营生,经见过的物件不计其数,忽一日,一个物件拂过四十多年的岁月云烟赫然进入我的视线——电石灯!就如同当年在采矿的坑道里,那一道电光石火刺眼的贼亮,照亮了斑斑驳驳的岩矿组成的大地的深处,灰暗的记忆渐渐变的清淅…… 

  我村离矿区不远,走出村口,顺阴崖湾向东行五里地,就到了国营梁家碛煤矿、硫磺厂。煤矿工人入坑头顶矿灯。而掏砂子工人则全是用电石灯。人手一个,人在灯在,上下班手里提着。我家与达椤太大爹家中间仅隔一条一米多宽的路,这实际是一条河道,雨季发山水,自然流向注入一公里以外的黄河,平日里就是人行交通要道,直达南山上的几个村。东邻的达楞太大爹就是国营梁家碛硫磺厂坑下的采矿工,我们都叫掏砂子工人。他和大妈生了两个小子、一个女儿,大小子和我同岁。从我四五岁记事起,我家的前后院、西邻狗子哥都是农民,点的都是煤油灯,油灯的灯头只有蚕豆大小,光线昏黄,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母亲做针线,我们捉虱子需就在灯台前。只有大爹家常点电石灯。特别是夏天院里乘凉,大爹将电石灯挂在晾衣服的铁丝上,电石灯射出的光是白色的,灯头是油灯头的两三倍,亮光灼灼,哧哧有声。两家没有超高的院墙阻隔,那霸气的光竟逼退夜色辐射过来,显得尤为亮眼。小时侯我特羡慕电石灯和提电石灯的工人叔叔,冬季的每天凌晨,还在热被窝里就听到大门外的河条道上吵吵嚷嚷的说话声,那是南山上二十里路头上的村庄里的掏砂子工人与“窑黑子”。半后晌又见他们三三两两手里提着电石灯下班回家。那时在幼小的心里就觉得当工人提上电石灯就是牛。 

  那时我们将国营煤矿和磺厂的工人叫长期工人,将公社合办厂的工人叫短期工人。长期工人的月工资全能拿回家,且吃供应粮。短期工人的工资百分之六十交队里,队里给计一个工,每月只能挣到三十块钱。达椤太大爹是长期工人,他家的光景明显比我们这人民公社的社员强上好几倍。 

  又过了两年,进入1969年,我虚七岁,大哥进公社合办厂当了煤矿工人。因为是小煤窑,入坑采煤拉煤车也是用电石灯。这下子,我家也有了提电石灯的工人了。虽说挣钱不如东邻大爹高,但较以往只等年底分红见钱活泛了。只是大哥到了该娶老婆的适龄期,母亲不敢乱花钱,小心攒着。进步的是我家也时而可用电石灯取代煤油灯了。只是厂矿对工人供应电石有限量,节约有奖。大哥每回从矿上领回电石来,将整块打成半小块,用牛皮纸包两层,塑料皮包一层,然后小心放进坛子里,扣盖时再衬上一层布密封好,以防止风化受损。电石灯的组成也就两部分,下截为电石反应罐,上截为贮水罐,轻轻一提水针,电石受潮遇火就着。半后晌大哥下班回来,吃过饭就腾电石灯。他小心翼翼地倒掉作用过的湿灰,腾起一股刺鼻的尿臊味,再捡出残留的电石,以备后用。 

  又过了一纪。我十九岁,个子没长高,加上青少年时期营养跟不上,显瘦,连续几年体重就上不了一百一十斤。二哥比我大三岁,一样的体质弱。这一年冬天,我们进厂当了临时工。登记后领了柳条安全帽、电石、电石灯,仅此而已算是劳保。我终于圆了少年梦,当上了提电石灯工人。 

  天还没亮,母亲早早起身生火,做好了酸粥,叫我们哥俩起来吃了吃饭。母亲还持意为两个儿子一人烙上一个白面烙饼顶干粮。我们哥俩带上拉窑衣服和电石灯出大门外,相跟上南山上下来的下窑工人一道顺河道出边外,踏上去龙口砂窖子的小路。因为相跟了人,路熟,不需灯火,而电石灯里的电石是准备下窑入坑八小时作业用的,赶夜路也只能借了天上微弱的星光走。走了十几里的傍河山间逶迤的小路,天才微亮。三十多岁时第一次读到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里面描述了孙少平作为大亚湾煤矿工人首次报到、入坑时那段经历,读罢感到很亲切,如同当年我初入采矿车间报到时的情景再现。 

  如果说同小说里采矿区副区长雷汉义一样角色的车间主任,每日早上班前会唠唠叨叨、不厌其烦地大讲提产提质保安全是指嘴吃饭的话,我们在坑下指苦挣钱抢产量就带着玩命了。我和二哥到了坑下采矿区,班长给我们兄弟俩指定了一辆木头架子车。架子车不是很大,最大承重量八百公斤。因采矿区巷道低矮、狭窄,曲折、不平,需两人紧密协作才行。前面的人挂拉带驾辕,右手小指勾住电石灯上的指环将电石灯执稳,边驾边引路照明。后面人在平路上推车,上坡用握棒扛肩上助力,下坡则用结实的麻绳拽着缓冲惯性。从采区到平台大约几百米、一千米不等,一前一后两人就只能猫了腰拉着车小跑。有时跑着跑着遇转弯处,电石灯忽然间熄灭了。这时俩人就需同时发力让小平车刹住停下来。砂矿里的矿壁是灰色的,电石灯亮时会反光,亮光会照出二十平方范围的区域,而灯一熄,立刻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那时俩人为了预防万一,兜里都带着打火机,车停下俩人第一时间紧急救灯,掏打火机点火。如果点不着,衣服钮扣上常备捅灯丝,借火机的光瞅灯嘴上的细眼捅一捅,再点灯就亮了。俩人赶紧继续驾车干活。只有将车拉到平台上,才能直起腰来,转弯掉头抽插板,将矿渣倒入矿斗,由明外的卷扬机把矿斗里的矿渣运到指定的地方倾倒。从一早到下午一点,我们的任务是到指定的几个采矿掌面把掏手选过的残余矿渣清理的拉走,从一点到下班的任务就是要将他们选好的砂矿石拉出去,这是硬任务,不容一点马虎,需要将小平车装得满满的。矿石的比重很高,是矿渣的近一倍!这时我们就需补充能量,把带的干粮吃了,才有力气承受更吃力繁重的任务…… 

  我真正与电石和电石灯的结缘已经是六年以后的1987年了。那时我已二十五岁,依占地指标进厂当了正式工人.那个年代农村照明电灯用电常因故停电,有时最多十天半月的,于是自觉不自觉的包一块小半头砖大的电石拿回家。每逢村里夜间停电,有些人家屋里、院里电石灯亮光照得如同白昼。 

  九十年代,电石市场一路向好,除国营电石厂上马一台大电石炉外,又有两家民营电石厂投产。经济逐渐向好,农村的电力供应也足了,渐渐的也就不见人们点电石灯照明,电石灯也被娃儿们拿去卖了废铁换雪糕、干吃面了。 

  时间进入到2000年后,我所在的国企电石厂开始衰落。2007年后,我背上铺盖卷开始漂泊打工的生涯,也不走远,因为临近的准旗、神、府民营经济发展迅猛,走出去也不改行,就拣驾轻就熟的电石冶炼行业,这样一干又是十几年。 

  人生就是这样的搞怪,哑巴卢作孚开口第一句是个“船”,让他一生与航运船舶业结下不解之缘。我从蒙昧时惊诧于电光石火,却不想人生的三分之二时光竟与其相伴,说来真是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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